偶然步入影视城附近的一家城市书房:外墙是古朴的整木垒砌,庭院里栽种了几株姿态别致的银杏。推门而进,空间阔朗,弥漫着植物清香和纸墨味道。读者们各居一隅,有的倚窗而坐,有的执笔而思,不惊不扰的阳光将疏落的树影勾勒在墙面上,造出点点游移的光斑。还未入座,心已被这方“银杏赋书气”的阅读空间所打动。
最近几年,家乡的城市书房与乡镇书吧陆续出现,几乎成了街头巷尾的“标配”。新建的小学旁、便利店对面、社区公园出口、文化站一侧,总能邂逅它们的身影。刷借阅卡或者身份证入内,就能见到分类整齐的书籍、造型别致的桌椅和蓬勃生长的绿植。鹤浦、石浦、高塘等海岛书吧,还在设计中融入了海错诗、渔家号子、红美人柑橘等颇具地域特色的元素,可谓步步皆景。这些阅读空间一点点浸润着半岛的肌理,逐渐成为崭新的文化地标。
记得那天,我刚从一家新开的乡镇书吧出来,还没有走下台阶,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:“妈妈,外面好像又下雨了!”我循着那位小朋友的视线望去,不由哑然失笑。原来,室外飘散的不是雨丝,而是香樟树的花。记忆的画卷悄然铺展:一个春日午后,邻居姐姐带我去鼓楼边上的包玉刚图书馆看书。四五月份的街头,总是弥漫着清远的香气。道路两旁的香樟树开花了,叶丛之间,娇小的花蕾悄然萌出,犹如淡淡碎金。走在绿叶如云的香樟树下,我的心里满是期待,这是我第一次去图书馆。步入安静的外借室,我俩选好书籍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抬头松了下脖颈,只觉得流动的光影分外温柔,把阅读的时光拉得悠长。
升入小学后,除却图书馆,我还迷上了去报刊亭。马路边、车站旁、小巷口,都能看见熟悉的绿铁皮小屋,它们就像令人安心的小岛,默默矗立在人们的身边。报刊亭的窗户通常向着热闹的马路,延伸出的木板上陈列着期刊,文学、摄影、体育、烹饪等种类应有尽有。靠墙位置则展示着咪咪、无花果干等小包装零食和老式电话卡,小小天地四方皆满。封面鲜艳的杂志,则被挑选出来,用月牙形的塑料夹子悬挂在高处,于微风中轻舞成一道风景线。
我们私底下评选最美报刊亭,不约而同地把票投给了育才路那家。和风送暖的时节,蔷薇、木香、紫藤萝组成了各色花墙。这家报刊亭恰好紧挨着一处繁茂的蔷薇花,粉花绿叶相映成趣,点亮了原本灰扑扑的街景。九月,道路两旁的栾树迎来花季。细碎的小黄花簌簌而落,在路面堆砌起薄薄的一层金纱,报刊亭也在落花的包围中变成了名副其实的“黄金屋”。平日里行色匆匆的人们,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,为了那一刻的花香和书香。
“黄金屋”的经营者是位高个子的老爷爷。零花钱充裕的时候,我和三五好友就会出现在这里,买下一本杂志交换着看。碰上雨天,老爷爷还会拿出透明的塑料袋,仔仔细细地将杂志或者报纸包装好,再递到我们的手里。那时,家里小小的书桌上,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报刊。每次读到暖心的章节,就像和好友倾心而叙,十分熨帖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些墨绿色的小岛逐渐积灰斑驳,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。曾经看到过一句评价:“报刊亭就像昨日世界的守夜人,它注定走向黄昏。”我虽不认同,但仍觉得心下涩然,报刊亭构建过这个城市最基本的阅读生态,也有过极其耀眼的黄金时代,如今却悄无声息地被岁月洪流掩埋,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静默着。只是我仍然坚信,会有人记得这小小的书香天地。在缺少电子设备的年代里,它曾保留过无数关于阅读的回忆。
好在没过多久,附近的15路双层公交通车,可以直达永丰路的图书馆。此后,我常和同学坐这辆车去借书。站点人不多,我们每次都选上层的靠窗位置,以便望见流动的街景。路上会经过一个叫做翠柏西巷的站点,附近并不见柏树种植,而是整齐的葱郁香樟。我至今记得那段携书归来的时光,夕阳将天色一寸一寸拖入昏暗。浅金色的余晖洒向树上的翠色,透过叶隙照到我们的脸庞,照到手中的书册上。我常借的,是汪曾祺先生的作品。无论是朴实真挚的《大淖记事》,还是妙趣横生的《四方食事》,一字一句,都让我沉迷。我甚至还许下了成为图书管理员的愿望,希望能在沙沙的书页声中完成每天的工作:“花开时节,我要在馆内装饰鲜艳的花束,送上春日阅读的限定浪漫;秋水澄澈时,我会在书页里夹上银杏叶,让这抹金黄点亮氤氲书香……”阅读这颗种子萌发出了新叶,将点点绿意存进了我的记忆褶皱。
学校的栀子花和红蜀葵开得最盛时,高考已经近在眼前了。很长一段时间里,教室里满是速溶咖啡和风油精杂糅在一起的奇怪味道。面对似乎永远都做不完的试卷,我会在周末翻看课外书来解压。纸页翻动之间,我在心头刻录了远方的四季:昆明的春天是明亮的,木香的细碎绿叶密密匝匝,簇拥着半开的白花和饱涨的花骨朵;高邮的初夏别有意趣,孩子们用清水洗净鸭蛋壳,捉来萤火虫糊一层薄罗,瞬间点亮了童真的梦境;北京的秋天到处都是炙烤的肉香,人们足蹬长凳,解衣磅礴,很有点剽悍豪霸之气;广州的冬天温暖如春,热闹的花市年味浓郁,行走其间的人们笑语盈盈。汪曾祺先生的文字,有细节,有情致,有余味,仿佛是在听祖辈回忆往事。书里,弥漫着他形容的一种香气,那是清淡的、恒久的香,香透肺腑,令人欲醉。
入秋,我总是会想起他笔下勾勒出的动人画面:一群少年围在梧桐树下捡拾落叶,随后用稍稍鼓起的叶柄末端来磨墨写字。去大学报到的时候,我带上了记录这个画面的《人间草木》。车速越来越快,窗外的树木逐渐成了流动的墨色剪影,农田、楼房、烟囱和池塘则化身为一帧一帧的影像,后退着离开视线。对于即将到来的新生活,我有些茫然无措,脑海中的不安占了上风。行至半途,我拿出背包里的书,随意翻阅起关于西南联大中文系的内容,心里无端沉静下来。刘文典先生讲庄子,闻一多先生讲楚辞,朱自清先生时常安排考试,杨振声先生教的是汉魏六朝诗选,这些往事仿佛被记录成了鲜活的影像,让我得以窥见那段烽火岁月里的光亮。繁杂的愁绪,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弭。
军训刚结束,我就和室友来到了学校的图书馆。借了书出来,我们俩嘻嘻哈哈地走在风雨长廊上。紫薇花还未谢幕,四季桂的枝头正涌动清香。几缕阳光透过廊上的藤蔓射进来,一瞬间,手中的一摞书似乎有了别样的味道。时光荏苒,我们早已成了图书馆里的常客,课后总是穿梭在各个书架间。有次去食堂,看到公告栏里多了张新海报,是图书馆“阅读之星”的名单。我随意看了几眼,顿时又惊又喜,我们俩竟然榜上有名!我得到的奖品之一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《汉语字典》。这本厚厚的工具书至今仍珍藏在我的书房里。
毕业后,我回到了家乡任教,繁忙的工作仿佛把我的生活开了加速度。直到某个周末大扫除,抽屉里熟悉的借阅卡映入眼帘。我惊觉,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踏足过图书馆了。翻看公众号上发布的阅读地图,一座座设计精巧的微书房和阅读驿站,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。草木葱茏的花开书屋、童话造型的山海汇、拥有历史底蕴的观海楼……从繁华街巷到寻常阡陌,都有阅读空间的标志被点亮。书香被汇集在一起,传递给了更多人。
我发现离家最近的一个老图书馆,只要步行即可到达。于是,欣然加入了读者的队伍。有一位视障读者,虽罹患视神经胶质瘤,却未曾放弃阅读。他来图书馆借“智能听书机”和盲文读物,偶尔也会参加线下的“听书”活动。有个冬天,读者群发了一篇报道,主人公正好是他。原来在最近举行的视障人士诗词邀请赛中,他获得了“浙江省网络诗词达人”的荣誉。阅读,或许已经成为许多人的生活方式。
时光更迭,那些与书为伴的时刻,已成为我人生中反复咂摸的美好回忆。当我们身边孜孜的阅读者越来越多,珍藏卷帙之地越来越广,飘散馥郁书香的风景自然也会随处可见。想起去年,长三角阅读马拉松“开跑”,要求参赛者用六个小时阅读指定书籍并完成任务。这种深度阅读的体验,在碎片化阅读大行其道的今天,显得尤为可贵。其中一场“阅马”赛事在单位附近的墙头镇举行,活动场地名曰“两棵树”,环境雅致清幽。微风拂过布帘送来草木清气,混合着室内的纸墨香,似乎在诠释风物和精神的双重丰收。这段没有干扰的静默时光,让阅读成了“群体共鸣”。读书兴味长,也在此刻具象化了。
在书海游弋是快乐的,也是幸运的。阅读的身后,是素材的采撷者、内容的耕耘者、文化的守护者,还有许许多多与之同行的读者。近几年,在报刊陆续发表作品后,我与阅读的联结日益深入。童年的乘凉时光、高中的补牙趣事、初次授课的忐忑、旅途收获的温暖,都被我逐一记录,凝练成文字。每次收到样刊,我都欣喜于自己笔下微不足道的水滴,可以汇入阅读的海洋。
有时候觉得,阅读,何尝不是一场寻芳之旅?我们翻越山海,穿行人潮,渴望觅到心中绚烂的花海风光。回望处,先哲明心;自省时,远路有向。文字静默无言,却像草木一般默默蕴蓄能量,在岁月沉潜里捧出新绿满枝。不经意抬头,眼前已是芬芳满径……(文/吴妩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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